陈蒨作为陈霸先侄子即位,是不符合以嫡长子继承为核心的宗法制度的,尽管当时情况紧急,仍有欺人孤儿、寡妇之嫌,颇值得商榷。但年近四十的陈蒨更为成熟老练,经历战争长期的洗礼,深谙乱世斗争之道,事实上比陈昌更适合做这个皇帝,尤其是持续面临东南割据势力的挑战。
王琳败后,陈朝少了一个心腹大患,遂腾出手来除掉那些实持两端之人,留异就是其中之一。留异原是梁朝南郡王萧大连司马,为人狡猾残暴,后归附侯景被任为东阳太守。陈霸先讨王僧辩党时,留异馈赠陈蒨粮食,陈霸先以他为缙州(金华)刺史。
陈霸先嫁陈蒨女儿丰安公主给留异之子留贞臣,征留异为南徐州刺史,留异故意拖延不上任。陈蒨即位后,留异数次派其长史王澌入朝,王澌总说朝廷虚弱,留异深信不疑,虽外示臣节,背地里却与王琳来往。当然,这符合他一贯的做法。
王琳败,陈蒨派左卫将军沈恪替换留异,实则以兵袭击。留异自然看穿了来意,帅众击败沈恪后上书谢罪。当时陈军正在湘州和北周作战,想暂时稳住留异,遂下诏书抚慰。留异知道朝廷终将讨伐他,于是派重兵把守下淮及建德(今杭州建德)一带水路。公元561年十二月丙午,陈蒨正式命司空、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讨留异。
之前,周迪协助朝廷平定了余孝钦和熊昙朗,陈蒨让他出镇湓城(江西九江),又征其子入朝。周迪一向是坐观成败之人,踌躇未定,并不至。其余南江(江西地区)地方首领,也多不听号令,朝廷来不及一一征讨,只是羁縻笼络而已。豫章太守周敷独先入朝,进位安西将军,陈蒨赏鼓吹一部,赐女妓、金帛,让他风光的返回豫章。
周迪以周敷历来位列己下,内心不平,于是偷偷与留异相结,遣其弟周方兴将兵袭击周敷,不胜。又派侄子带兵埋伏在船中,诈为商人,想偷袭湓城,被寻阳太守监江州事华皎(记住华皎,他的戏份在未来还很长)击败。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闽州刺史陈宝应亦趁乱反。
当初晋安(福州)民陈羽,世代为闽中豪强,儿子陈宝应多权诈,郡中畏服。侯景之乱,晋安太守侯云把位置让给了陈羽(可见千年世家,诚不我欺,到今天陈姓在福建仍占据绝对人数优势),陈羽年老,只治理日常政务,军事这块由陈宝应掌管。不料陈宝应当起了盗贼,数次从海上抢劫临安、永嘉、会稽,有时也载米粟互相贸易,因此能致富强。侯景平,萧绎以陈羽为晋安太守,到陈霸先辅政,陈羽传位于陈宝应。
陈朝宗亲薄弱,陈蒨以陈宝应与自己同姓,拜陈宝应之父为光禄大夫,子女皆受封爵,命宗正编入属籍。而陈宝应娶了留异女儿,与丈人的关系自然好过八竿子打不着的“宗亲”。时逢太子中庶子虞荔弟虞寄在闽中做官,虞荔思之成疾,陈蒨为此想调他到建康,但陈宝应不放人。
虞寄对陈宝应旁敲侧击,暗示他应该归顺朝廷,陈宝应只想做地方豪强,每次都转移话题。陈宝应曾让人读《汉书》,自己卧而听之,讲到蒯通说韩信:“相君之背,贵不可言。”陈宝应猛然惊起,仿佛他的背也未尝不贵,说:“可谓智士!”虞寄说:“通一说杀三士,何足称智!岂若班彪《王命》(再一次暗示陈宝应认清大势),识所归乎!”
虞寄说服不了陈宝应,担心祸及己身,于是穿上居士服,住进东山寺,假称足疾。陈宝应派人烧他房屋,虞寄安卧不动,亲近的人想扶他逃出来,虞寄说:“吾命有所悬,避将安往!”放火的人被虞寄的真诚和无畏所感,转而灭火救人。
至此,留异、周迪、陈宝应三人结成反陈同盟,战事拉开帷幕。
公元562年二月丁丑,陈蒨以安右将军吴明彻为江州刺史,统领黄法氍、周敷共讨周迪。九月,吴明彻攻周迪不克,陈蒨以陈顼(已被北周放回来了)代为将兵。另一边,侯安都出乎留异预料,避开正面的钱塘,走步道从诸暨绕到永康,抄他后路。留异大惊,逃往桃枝岭(缙云县)继续抵抗。侯安都被流矢射中,血流到脚踝,依然乘车指挥,神色不变。
侯安都利用山区地形做堰塞湖,碰上下雨涨水,侯安都军乘船入堰,舰楼与留异的城同等高,发拍(一种攻城器具)击碎其城楼。留异与儿子留忠臣脱身投靠依陈宝应,妻子及余下的儿子被侯安都俘获。公元563年正月甲申,周迪众溃,也逃往晋安依陈宝应。
虞寄见陈宝应接纳叛贼,写了十事谏他,表示陈氏是天命所在,反对的人无不败亡,又朝廷宽厚得人,不计前嫌,希望他早日北面称臣,可保富贵。陈宝应看完信后大怒。有人对他说:“虞公病势渐笃,言多错谬。”陈宝应才解气,加上虞寄民望高,所以优待宽容,没有杀他。(详见本次推送第三篇《虞寄谏闽州刺史陈宝应》)
陈宝应不死心,出兵资助周迪,留异则派儿子留忠臣随军,一同越过东兴岭(江西黎川县)为寇。九月辛未,陈蒨命护军章昭达帅兵讨伐,十一月辛酉,章昭达大破周迪。周迪逃窜山谷,百姓争相藏匿,虽加诛戮,也没人出卖他。章昭达继续进讨陈宝应,陈蒨以余孝顷统帅会稽、东阳、临海、永嘉诸军从东面会合。
公元564年十月,周迪再次入寇东兴,宣城太守钱肃投降,吴州刺史陈详将兵击周迪,不胜,周迪众复振。周敷帅所部出击,至定川(抚州临川区),与周迪对垒。周迪骗周敷说:“吾昔与弟戮力同心,岂规相害!今愿伏罪还朝,因弟披露心腑,先乞挺身共盟。”周敷同意,刚一登坛,就被周迪所杀。周迪真是阴险无信,睚眦必报。
陈宝应占据建安(南平建瓯)、晋安二郡,在水陆两道都竖立栅栏抵御章昭达。章昭达与陈宝应交战不利,遂在闽江上游命军士伐木为筏,放上拍(投石块的战具),趁大雨江涨,放筏冲破陈宝应水栅,又分兵攻击其步军。余孝顷从海路及时赶到,也加入战斗。
十一月己丑,陈宝应大败,逃至莆口(莆田),对儿子说:“早从虞公计,不至今日。”后与留异及其族党,一并被章昭达擒获,送往建康斩首,其门下宾客皆死。留异儿子留贞臣以驸马身份得免。陈蒨听闻虞寄曾谏陈宝应,命章昭达礼送建康。陈蒨见到虞寄,慰劳道:“管宁(以汉末不仕曹魏的管宁喻虞寄)无恙。”拜为衡阳王掌书记。
此时,三头同盟还剩周迪一人,公元565年七月,陈蒨派都督程灵洗走鄱阳别道进攻。周迪从开始起兵就一直挨打,这次又被程灵洗击败,与麾下十余人逃进山洞。时间久了,随从们都觉得日子太苦,周迪遂派人潜入临川买鱼改善生活,不料被临川太守骆牙抓住。骆牙让买鱼的人擒周迪赎罪,派腹心勇士跟随入山。买鱼的人诱周迪出洞打猎,勇士埋伏在路旁,将其斩杀,传首建康。
到这里,陈蒨完成了平定陈境的使命,生命也随之走到了尽头。公元566年四月癸酉,陈蒨去世。陈蒨从艰难的环境中成长起来,知民间疾苦,生性明察俭约,勤于政事,每晚通过小门递送奏启的人络绎不绝。他下令晚上报更的人,投签时一定要扔到台阶上,让它发出清脆的响声,说:“吾虽眠,亦令惊觉。”也许陈蒨44岁就去世,和长期睡不好有关吧。
侯景之乱击碎了南方朝廷的权威,导致地方割据势力抬头,陈朝费尽力气才将他们消灭,维持了南方的统一。从结果上看,陈蒨是一位极其优秀的守成之主,保住了陈霸先的基业(杀侯安都也十分关键),没有浪费他的才智和生命,将其全部贡献给了摇摇欲坠的南方政权,死后谥号“文”便是对他励精图治的最大认可。
最后看造反三人组。陈宝应有一“虞寄”而不能用,周迪因吃鱼导致被杀,留异更是造亲家的反,他们和“智谋”二字是不沾边的,所以前后不到四年即败。人生后悔之事十八九,陈宝应等,终究是侥幸的赌徒罢了。
